在詐騙事件裡,看見青少年的脆弱與可能|逆境少年關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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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/社區服務 主任 張怡芬

這幾年,「詐騙」幾乎已經成為每一個人都不陌生的社會議題。從新聞版面、社群媒體,到政府不斷推動的防詐宣導,我們都能感受到這個議題的嚴重性。社會大眾常常關注的是詐騙金額有多高、集團如何運作、警方如何查緝,但在我長期服務青少年的實務經驗裡,我更常看見的是:當一個少年涉入詐騙行為或捲入詐騙案件,影響的從來不只是案件本身,而是他就學就業處境、家庭關係、自我認同,甚至他未來要如何繼續走下去。

在少年服務的現場,近年與詐騙相關的案件確實明顯增加。這裡所說的增加,不只是少年成為詐騙的受害者,也包括他們被誘導、被吸納,甚至在不完全理解的情況下,成為詐騙鏈條中的一部分。以我們逆境少年和家庭支持方案的服務對象來看,曾經有受騙或涉入詐騙經驗的比例,已經超過一半。這是一個很驚人的數字,也提醒我們,詐騙不只是新聞裡的社會事件,而是正在青少年生活中真實發生的事。

少年為什麼會碰到詐騙?

很多人以為,只有「貪心」或「存心不良」的人才會涉入詐騙,在青少年身上,情況往往沒有那麼簡單。很多少年其實並不是一開始就知道自己在做什麼,也不是清楚理解自己已經踩進法律風險裡。他們常常是在模糊、似懂非懂的情況下,被一步一步拉進去。

在整個詐騙結構裡,最上游是首腦與金主,中游有機房、水房、各種操作系統,最下游則是車手、收簿手、提領現金的人。青少年最常出現在最末端的環節。因為這些工作最容易被包裝成「簡單幫忙」、「跑腿打工」或「代領一下錢」。

有些少年只是被叫去拿一個包裹,他不知道包裹裡可能是帳戶資料、提款卡或重要證件;有些少年只是被要求幫忙提領現金,他以為自己是在替別人處理事情,卻不知道那其實是在測試帳戶能不能用、資金能不能轉出。還有一些少年只是因為「幫一次忙就有錢拿」,就覺得反正只是小事,不會那麼嚴重。

然而,這些最末端的角色,也是最容易被監視器拍到、最容易留下證據、最容易被警方查獲的人。真正躲在後面操控的人不會露臉,最後站在最前面承擔法律責任的,反而是這些年紀最小、理解最有限、資源最少的少年。

快錢的吸引力,遠比大人想像得更大

在實務中常看到一個很現實的現象:青少年找工作本來就不容易。對一個雇主來說,要花一樣的成本去聘用一個還需要教、還不穩定、可能又沒有經驗的少年,確實不一定是優先選擇。所以當一個少年有經濟需求、又找不到合適工作時,只要有人告訴他「這個很簡單、很自由、報酬又不錯」,那個吸引力其實非常大。

有些孩子來跟我說,他做的工作只是去一個地方「顧著」而已,對方說他只要坐在那邊就好,甚至還可以玩手機、唱歌、打電動。有些孩子則以為自己是在做客服,只要照著話術回訊息,幫忙回答問題就好。甚至有些一頁式購物網站的客服工作,對青少年來說看起來非常合理:不用出門、在家就能做、晚上也能賺錢,時間自由又方便,殊不知自己正幫詐騙集團建立這是正常商店的假象,回答商品問題、提供訂單資訊、告知只剩最後幾件……等,目的就是增加信任感,促成交易和下單(很多受害者正是因為有人回客服才放心購買)。

如果我們再往深一點看,就會發現這些「快錢誘惑」之所以會有效,不只是因為少年判斷力不足,而是因為他們真的有需求。有些孩子沒有零用錢,有些想自己買衣服、買手機,有些不想再跟家裡伸手拿錢,甚至有些孩子是因為家裡功能不穩定、常常需要自己想辦法生活。當一個青少年在很年輕的時候,就開始感受到經濟壓力時,他就會更容易被這樣的機會吸引。

為什麼宣導那麼多,少年還是會受騙?

很多大人會疑惑:政府不是一直在防詐宣導嗎?為什麼青少年還是會掉進去?我的觀察是,有些少年不是完全不知道風險,而是「知道一點點,但不覺得會發生在自己身上」。他會覺得好像哪裡怪怪的,可是又會說服自己:「應該不會那麼衰吧。」、「只做一次應該沒關係。」、「別人都這樣,也沒怎樣啊。」這其實反映出青少年在發展階段上的特性。

他們對風險的預判比較樂觀,容易低估後果,也比較容易高估自己可以掌控局面的能力。對他們來說,那種「試試看」、「應該沒事」的心態,很常出現在各種選擇裡。

另外一個很重要的因素,是「關係」。

很多青少年不是被陌生人騙,而是被朋友、學長、交往對象、熟識的人拉進去。尤其在這個階段,友伴關係與情感依附對他們來說非常重要。女生比較常因為情感關係而被影響,男生則比較常因為刺激、好玩、冒險或衝動而捲入。無論是哪一種,本質上都和成長需求有關:他們渴望被接納、想證明自己、希望有能力、也害怕失去關係。所以我們如果只是用「你怎麼這麼笨」去看待他們,往往無法真正理解事情是怎麼發生的。

事情一旦發生,少年面對的不只是司法

當少年涉入詐騙案件之後,接下來通常就要進入司法程序。依照現行制度,未滿十八歲的少年,會進入少年事件處理的相關程序。這表示他不是只要承認錯誤、道歉就結束了,而是會有筆錄、調查、開庭、裁定等一連串程序。依涉案程度不同,可能面臨訓誡、假日輔導、保護管束,甚至感化教育。

但對少年與家庭來說,壓力往往不只來自這些程序本身。其中一個非常沉重的部分,是民事賠償。很多少年在案件裡可能只拿到幾千元、甚至一萬塊左右的報酬,但實際被害人的損失可能是數十萬、數百萬。到了求償階段,家長往往才真正感受到事情有多嚴重。對不少家庭來說,這筆錢根本拿不出來,可能要四處借貸、分期償還,或者持續陷在漫長的協商與訴訟裡。

更辛苦的是,這整個歷程通常不是幾週、幾個月,而可能是一兩年,甚至更久。案件受害人分散在不同縣市,資料要整合,程序要跑完,家長與孩子就像長時間被卡在一個焦慮與不安的狀態裡,生活很難真的恢復平靜。

家庭,常在事件後才真正看見孩子的處境

在這些案件中,我們很常遇到一種情況:事情發生以前,家長其實並不知道孩子在外面發生了什麼。很多父母是等到警察通知、收到法院資料、或陪孩子去做筆錄時,才第一次知道,原來孩子早就捲入這樣的風險之中。

有些父母的第一反應是震驚,有些是不敢相信,也有很多是憤怒。尤其對原本生活壓力就已經很大的家庭來說,這件事情常常像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。家長會覺得:「家裡已經夠辛苦了,你怎麼還來惹這種麻煩?」如果原本親子關係就疏離、衝突多,這時候就更容易變成責怪、羞辱,甚至把孩子往外推。這正是我們最擔心的情況。

因為當一個少年被家裡推開、情緒沒有出口、又仍然需要錢或需要依附時,他就更容易回到原本那些危險的關係裡。而且,原本可能只是在最末端幫忙跑腿,接下來卻可能因為需要更多資源、更多保護,而和整個犯罪網絡有更深的連結。

從這個角度來看,家庭在事情發生之後的反應,會直接影響孩子接下來是往修復的方向走,還是往更危險的地方去。

社工在做的,不只是陪著開庭

很多人以為社工在這類案件裡,就是陪少年與家長去面對司法程序,協助他們撐過開庭、和解、賠償等事情。這當然是重要的一部分,但如果只有這樣,其實還不夠。

我常用一個比喻來說明社工的角色:如果一間房子失火了,警察的工作是封鎖現場、找出嫌犯;司法的工作是判斷證據與責任歸屬;而社工的工作,是幫助這棟房子裡的人重新安置、重新生活、重新站起來。在詐騙案件裡也是一樣。

我們當然會陪著少年與家長理解法律程序,讓他們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,減少對未知的恐懼。我們也會協助媒合需要的法律資源,例如法律扶助或其他專業協助,維護他們在過程中的基本權益。

但更核心的工作,是透過這個事件重新理解:這個孩子到底發生了什麼事?他是在哪一個環節掉進去的?是因為衝動控制太弱?是因為過度相信朋友?是因為太缺錢?是因為想被愛、想被肯定?還是因為家裡早就失去了支持功能?

每一個掉進詐騙事件裡的少年,路徑都不一樣。有人是因為關係被牽動,有人是因為生活壓力,有人是因為缺乏判斷,有人則是因為他周遭幾乎沒有任何穩定、正向的系統可以接住他。當我們能夠把這些細節梳理出來,才有可能真正幫助他。

真正重要的是:這個事件之後,他能不能長出新的能力

我一直覺得,社工在這類事件裡有一個很重要的任務,就是把「處理危機」和「培力成長」放在一起看。

事情既然已經發生,孩子當然要承擔責任,家庭也會付出代價,這些都不能被輕輕帶過。但如果整件事情最後只停在「被處罰了」、「賠錢了」、「留下紀錄了」,那其實很可惜。因為事件雖然造成傷害,卻也可能是孩子第一次被迫停下來,好好看見自己的機會。

在陪伴的過程裡,我們會幫孩子去辨識:他在什麼情境下最容易被說服?他是不是特別容易被關係勒索?他是不是對金錢焦慮特別敏感?他是不是很難拒絕別人?他是不是習慣用衝動來解決問題?這些覺察,都是他未來保護自己很重要的能力。

同時,我們也會幫他重新找回「我其實還有什麼能力」。很多涉入詐騙的孩子,經常在事件發生後整個人陷入很深的自責與低落。他表面上可能看起來沒什麼表情,但內在其實充滿罪惡感,也會懷疑自己是不是一個很糟糕的人。這時候,如果身邊的大人只剩下指責,他就更容易走向放棄自己。

所以我們會幫他看見,雖然他做錯了事,但他的價值,不應只被這個錯誤定義。他可能是個貼心懂事的孩子,他之所以想賺錢,可能有一部分動機是不想增加家裡負擔。這不表示我們認同他的做法,而是要幫助他理解:錯誤需要被面對,但一個人的價值不能只被錯誤定義。

給家長:先忍住評斷,才有可能真正幫到孩子

如果要給家長一些提醒,我最想說的是:事情發生的當下,請先忍住立刻責備的衝動。不是因為事情不嚴重,而是因為只有當孩子感覺你願意先聽,他才有可能把真正的細節說出來。你需要知道整件事是怎麼發生的、他是透過誰接觸到的、拿了多少錢、想用那些錢做什麼、當時心裡在想什麼。這些看起來像是在問細節,其實是在幫助家長和助人者拼出事情的全貌。

第二個很重要的是,把「事情」和「孩子」分開。孩子做了錯的事,這件事本身不能被淡化;但這不代表孩子整個人都沒救了。很多家長在震怒之下,會把孩子整個人否定掉,甚至直接貼上標籤,這樣反而會讓孩子更無法回頭。

第三,家長要先安穩住自己。少年本身就已經承受很大的壓力,他沒有能力再承接父母崩潰的情緒。家長若能先照顧好自己,才有辦法穩穩地陪孩子走下去。

最後,事情發生後,不是只有「看緊一點」而已,更重要的是重新建立陪伴與引導的日常互動,透過日常一起做事、一起聊生活,慢慢建立關係。幫孩子思考他的方向,他適合什麼、能做什麼、接下來要學什麼。很多家長其實最了解自己的孩子,只是以前太忙、太累,沒有機會停下來看。危機發生後,雖然很痛,但也可能成為重新調整的起點。

給工作者:不要讓事件變成對一個人的永久否定

對助人工作者、老師、社工或其他陪伴少年的人來說,我想最重要的提醒是:不要因為這個事件,就否定這個人。

青少年的人生還很前面,後面的路很長。今天這個孩子在十六歲、十七歲跌了一跤,固然代價不小,但如果因為這一跤,讓所有大人都只看見他的錯,而不再相信他有可能改變,那我們其實也一起把他推向了更狹窄的未來。

我們需要幫助少年承擔責任,幫助他們看見後果;同時,我們也需要幫助他們面對困境勇敢向前,並且長出新的能力。這樣的工作不是哪一個專業單獨可以完成的。除了社工與老師,社區裡的教練、鄰居、里長,甚至身邊任何一個穩定的大人,都可能成為孩子生命裡重要的示範與支持。

我一直很相信一句話:養大一個孩子,需要一整個村莊的力量。

而在今天這個變化快速、風險複雜的社會裡,我想這句話依然成立。當我們談青少年詐騙,不只是談如何防止犯罪,更是在談:我們願不願意一起成為那些在孩子快要跌下去時,能夠拉住他、陪他站起來的大人。

因為每一個被接住的少年,都仍然有機會,走向一個不同的未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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