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行背後的渴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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受訪社工/中山大同少年服務中心 社工 吳致緯
採訪整理/企宣 張琍茵

「他們果然對我失望透頂了吧⋯⋯」

第一次進「感化」,阿育在每一個開放探視的日子,都在「等待」。身邊的少年,一個一個被叫到名字,門外有笑聲、有叮嚀、有眼淚;只有他的名字,,始終沒有在空氣中響起。

他一次又一次請老師更改親人的聯繫地址。從學校登記的地址,改成媽媽曾租過的房子、阿公家、親戚家⋯⋯,他把所有記得的地址都填過一遍;但會客室的門,一次也沒有為他打開。久了,他開始覺得,自己好像真的住進了身分證上的戶籍地——那個已經在郵政系統裡查不到、地圖上找不到、甚至連房子都不存在的地方。

出生在監獄裡的孩子

阿育出生在監獄。媽媽在服刑期生下他,爸爸接他出來後,隨即也因案入獄,沒再出來。他在各個親戚家之間輾轉流浪,儘管換過一個又一個棲身之處,他的心卻始終無『家』可依。

進入青春期後,他開始渴望「被看見」。他追求刺激、追求同儕口中的「很敢」、「很有派頭」:飆車、混幫派、打群架⋯⋯,甚至為了在圈子裡站得住腳,扛下不是自己做的事。有人勸他,他只是淡淡地說:「我爸就是混黑道的,我這樣也沒什麼不對。」

但在他「逞兇鬥狠」的行為底下,卻藏著未曾被人看見的矛盾──每當他被派到夜市收「保護費」,面對收益微薄的阿伯、阿嬤,他怎麼都做不出鬧事、掀攤子的行為。

「我每次都自己掏錢,把那一攤的『保護費』墊掉。」連他自己也說不清,為什麼在那一刻,心會突然軟下來。

阿育第一次進入「感化」,是因為傷害、竊盜、恐嚇。在一次又一次等不到探視的孤單中,他突然明白——原來曾經接住他的親戚、那些零碎的關心片段,其實就是他一直渴望的「親情」。只是,他懂得太晚了。

他沒有怨,只是低聲對社工說:「其實,我後來不回去,是沒臉回去……。走著走著,就越走越遠了。他們一定是對我太失望了。」

義氣,讓他再次墜落

出感化後,阿育努力想過穩定的生活。水果市場、魚市場,能做的打工他都試過,即使要面對雇主的冷眼與刺耳的質疑:「你連國中都沒念完,我怎麼知道你能不能好好工作?」他低著頭,懇請老闆給他機會。他告訴自己:好好過,不能再回去了。但,「義氣」將他再次推入黑夜……

「去挺我一次就好。」朋友對他說。

或許是太渴望被信任、或許是孤單了太久,他終究點了頭。他天真地以為只是在旁邊「站台」嚇嚇人,卻沒想到,這一次的義氣,真的傷了人。

「完了,我又得回『感化』了。」還在「保護期」的他很清楚後果。對自己的挫敗、生活的不易和壓力一擁而上,黑夜再次壟罩尚未成年的他。他想:既然注定要被關回去,為什麼不乾脆走回那條熟悉、能賺快錢的路?像是徹底的破罐破摔,他又掉回了曾經的「生存模式」。最後,如他所預期的——再次進了感化。

我不想再讓她失望了

第二次感化期間,社工試著幫他聯繫失聯多年的姑婆。當社工詢問阿育的意願時,他立刻搖頭:「不可能啦,她不會來的。」他早就習慣,期待只會讓失望時更痛。

但那一天,會客室的門真的打開了。姑婆站在那裡。阿育愣住了,臉上是好久沒出現的笑容,有點微紅、有點顫抖。

「姑婆說,等我出去,就帶我回苗栗務農。」阿育笑著跟社工說,語氣裡全是期待。

務農的生活,和他熟悉的霓虹與喧囂格格不入。但他說:「我想遠離這些,我想好好表現,不想再讓大家失望了。」

為了不辜負願意等他的姑婆、女友與社工,阿育在感化教育中力求表現,成功將原本三年的刑期縮短,僅用一年半便重獲自由。

陪伴,帶來的蛻變

社工在第一次感化結束前,開始陪伴阿育。在他最孤單、失落的日子裡,聽他說話、陪他回顧過往的成長路、了解自己的內心、預備未來的「自立生活」。

第二次感化期間,社工為他聯繫親人,陪他處理司法案件、出庭、找工作、找租屋、做財務規劃。知道他因工作需求無照駕駛,陪他規劃如何清償罰單、準備考照;知道他因刺青與學歷屢屢碰壁,協助與雇主溝通,為他爭取機會。

現在的阿育,正穩定從事消防工程——一份守護安全的工作。一邊等著姑婆接他回苗栗,準備迎向全新的生活。現在的他,做決定前總會先想到那些「在乎他的人」,因為這份愛,他願意讓自己真正地長大。

「社工一路陪著我,看見了我所有的跌跌撞撞,也見證了我慢慢長大的改變。」他說。

青少年抱著手臂,手臂上的刺青象徵年少輕狂的過往與成長歷程

在漫長等待的日子裡,正是這份陪伴,讓他更堅定了想要更好的決心。因為他終於知道,自己沒有被放棄,有人在為他守候,願意陪著他一起「好好生活」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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